陈正把那叠美金塞进夹克內侧的口袋里,拍了拍,確认不会掉出来。
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在嘴上,点著了,又把烟盒递过去。
“来一根?”
“香菸都不抽,做人还有什么意思。”陈正笑著说。
车子翻过最后一座山丘,贝卡谷地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。
跟敘利亚那边的灰黄色完全不同。
这里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绿色——葡萄园、果园、农田,一块一块地拼接在一起,像一条巨大的拼花地毯。
公路两边的房子不是敘利亚那种灰扑扑的混凝土方块,而是红瓦白墙的农舍,有些墙上爬满了藤蔓,开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。
路边有人在卖水果,西瓜、无花果、葡萄,堆在木板上,花花绿绿的一片。
“这地方跟敘利亚简直是两个世界。”陈正看著窗外,忍不住说。
“黎巴嫩本来就是中东的瑞士。”
哈立德说,“至少以前是。內战打了十五年,打完也没消停。但贝卡谷地还算太平,奶茶店管著,秩序还行。”
车子继续往前开,扎赫勒到了。
扎赫勒是贝卡谷地最大的城市,建在山坡上,层层叠叠的红瓦房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,远远看去像一座巨大的阶梯剧场。城市上空有一座白色的钟楼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我打个电话。”陈正掏出手机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陈!”阿萨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著笑,“你们到了?”
“刚到城门口,你在哪儿?”
“往前开,有个加油站,壳牌的,我在那儿等你。”
“行。”
皮卡往前开了不到五百米,陈正就看见了那个壳牌的加油站。
红黄相间的招牌,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加油站旁边停著一辆银灰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,车身上一尘不染,跟哈立德那辆满身灰尘的卡罗拉形成鲜明对比。
阿萨姆靠在车门上,看见陈正他们的皮卡开过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哈立德把车停稳,陈正推开车门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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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萨姆!”他张开双臂走过去。
“陈!”阿萨姆也张开双臂。
两个人拥抱了一下,拍了拍彼此的后背,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。
其实就tmd见过一面。
陈正笑了笑,转身指了指刚从驾驶座下来的哈立德,“这是我兄弟,哈立德。”
哈立德走过来,跟阿萨姆握了握手,用阿拉伯语说:“你好。”
“哈立德。”阿萨姆握著他的手,点了点头,“陈跟我提过你,德拉市的地头蛇。”
哈立德笑著摆手,“混口饭吃。”
阿萨姆看了他一眼,“行,坐我的车吧,你们的车放在这里,我让加油站的人看著。”
“好!”
陈正和哈立德將装akm的袋子提上,那几把以色列人的武器没拿,就放在座椅下面塞著呢。
左上阿萨姆的巡洋舰。
“这车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二手的。”阿萨姆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加油站,拐上主路,“从杜拜拍回来的,比新车便宜一半。”
陈正坐在副驾驶上,把车窗摇下来一半,让外面的空气进来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,给我找的客户是谁。”他转过头看著阿萨姆,“是奶茶店吗?”
阿萨姆笑了一声。
“奶茶店?”
他摇了摇头,“奶茶党可不缺你这种小武器。人家是抵抗之弧的成员,朗子德革命卫队在后面扛著。枪枝弹药,飞弹零件,要什么有什么。你什么时候能造飞弹了,他们也许会跟你做生意。”
这话倒是没错。
大公司的採购会找小厂吗?
除非你给採购很大的回扣。
陈正眉头皱了一下:“那是谁?”
“贝卡谷地这边的法塔赫委员会。”
陈正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他们不是在约旦河西岸吗?”他问。
“那是总部。”
阿萨姆说,“黎巴嫩这边也有他们的分支,主要负责难民营的管理和武装力量的组织。贝卡谷地的法塔赫委员会,手下管著好几个难民营,还有一支不大不小的民兵队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他们现在急需一批武器,以色列人最近在加沙那边动作很大,法塔赫想在贝卡谷地这边搞点动静,牵制一下以色列的精力。但这个蛋糕,盯著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都有谁?”
“伊朗人,想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供货。土耳其人,也想插一脚。还有几个本地的军火贩子,在黎巴嫩经营了很多年,跟法塔赫的上层关係很深。”
阿萨姆掰著手指头数,“大的订单,几万发子弹、几千把枪那种,我们肯定拿不到。但小的边角料,我们可以啃一口。”
他看了陈正一眼,“前提是你的货够硬。”
“我的货比你jb都硬!”陈正笑著说。
车子穿过窄巷子,拐上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道。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——水果店、肉铺、麵包房、五金店,还有几家咖啡馆。
咖啡馆门口的遮阳伞下坐著人,喝著咖啡,抽著水烟,聊著天。
街上的人不少,有穿长袍的本地人,也有背著大包的外国人,金髮碧眼的,皮肤黝黑的,什么人都有。
“这地方背包客挺多。”陈正说。
“黎巴嫩旅游还行。”
阿萨姆说,“贝卡谷地有酒庄,有古罗马遗址,还有山,欧洲人喜欢来这边徒步。”
他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。
饭店不大,门头是一整块木头做的,上面用阿拉伯语和法语写著“巴勒贝克之星”。
门口摆著几张桌子,铺著红白格子的桌布,几盆绿植摆在旁边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。
“先吃饭。”阿萨姆熄火,推开车门,“吃饱了再去见客户。”
三个人走进饭店。
里面比外面看著大。
挑高的天花板,墙上掛著老照片,黑白的那种,拍的是贝卡谷地的老样子——葡萄园、农民、石头房子。
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,放著阿拉伯音乐,调子很慢,像一个老人在讲故事。
店里人不少,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。有本地人,穿著长袍,喝著茶,聊著天。
也有几个背包客,一看就是欧洲来的,穿著衝锋衣,桌上摆著地图和相机,用刀叉笨拙地吃著烤肉。
阿萨姆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一个服务生走过来,是个年轻人,穿著白衬衫黑马甲,手里拿著菜单。
“阿萨姆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“最近忙。”
阿萨姆接过菜单,没翻开,直接报了一串菜名,“烤肉拼盘,大份的。鹰嘴豆泥,两份。塔布勒沙拉,一份。烤饼,多来几份。还有你们那个蒜泥酱,多上一碟。”
服务生记下来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“你常来?”陈正问。
“这条街上的人,我差不多都认识。”阿萨姆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“我小时候在这边长大的。”
陈正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菜上得很快。烤肉拼盘端上来的时候,铁盘还在滋滋冒著油,羊肉、牛肉、鸡肉,三种肉切成大块,用铁签串著,烤得外焦里嫩,上面撒著孜然和辣椒麵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鹰嘴豆泥盛在白瓷碗里,上面淋著橄欖油,撒著红椒粉。
塔布勒沙拉是一大盘,欧芹碎、番茄丁、洋葱碎、薄荷叶,拌著柠檬汁和橄欖油,绿红相间,看著就开胃。
烤饼是刚从饢坑里拿出来的,鼓鼓的,冒著热气,撕开的时候能听见酥脆的声音。
哈立德二话不说,抓起一张烤饼,撕下一块,蘸了蘸鹰嘴豆泥,塞进嘴里,眼睛眯起来,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。
“真主啊。”他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上次吃这么好的饭,还是我表哥结婚的时候。”
陈正也拿起一张烤饼,撕了一块,裹上一块羊肉,蘸了点蒜泥酱,塞进嘴里。
肉烤得恰到好处,外皮焦脆,里面鲜嫩多汁,羊肉的膻味被孜然和蒜泥压住了,只剩下一股浓郁的香气。
“这肉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贝卡谷地的羊,吃葡萄叶长大的。”阿萨姆夹了一块鸡肉,“肉自带一股甜味。”
三个人闷头吃了一阵,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。
哈立德吃得最快,一个人干掉了半盘烤肉,三张烤饼,嘴角全是油,也顾不上擦。
吃到一半,阿萨姆放下叉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
“等会儿带你去见的人,叫阿布·哈桑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速放慢,“法塔赫贝卡谷地委员会的委员,分管武装和后勤。手下管著大概两百多號人,主要负责艾因·希勒韦难民营那边的事务。”
陈正放下烤饼,认真听著。
“这人是个极端的反以人士。”
阿萨姆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只有桌上三个人能听见,“他家祖上是海法那边的,1948年的时候被赶出来,全家逃到黎巴嫩,在难民营里住了三代人。他爹是法塔赫的老战士,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的时候战死了。他自己蹲过以色列人的监狱,在里面关了六年。”
他顿了顿,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他对以色列人的仇恨,比贝卡谷地的太阳还烫。”陈正接过话头。
陈正闻言,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块布。
白色的,棉质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抖开那块布,双手捏著两端,举过头顶,往后脑勺一绕,在下巴处打了个结。
一个標准的戴斯塔尔,伊斯兰教什叶派教士常戴的那种白色缠头布。
缠在他头上,配上他那张亚洲人的脸,看著有点不伦不类,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劲儿。
陈正整了整头巾的边缘,端端正正地坐好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礼拜。
他语气严肃得不像开玩笑,“我也可以爱真x。”
哈立德正在喝汤。
听见这话,他差点把汤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他猛地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脸憋得通红,拼命忍著笑。汤碗在手里晃来晃去,差点洒出来。
阿萨姆也愣了一下,看著陈正头上那块缠得歪歪扭扭的白布,嘴角抽了抽,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。
“你把头巾戴歪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。
“嗯?”
“左边高了。”
阿萨姆伸手,帮他把头巾左边往下拉了拉,又整了整右边的褶皱,“这样。你刚才那样,一看就是刚入教的,会被笑话。”
陈正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哈立德终於忍不住了,放下汤碗,捂著嘴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他假装咳嗽,咳了两声,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但水从嘴角漏出来,滴在衣服上。
陈正转过头看著他,表情还是很严肃。
“哈立德,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哈立德拼命摆手,脸憋得像猪肝,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汤太烫了。”
“汤是凉的。”阿萨姆说。
哈立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
陈正转过头,继续正襟危坐,头上的白色缠头布在饭店昏黄的灯光下,泛著柔和的光。
阿萨姆看了他一眼,嘴角终於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行了,”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,“走吧。阿布·哈桑不喜欢等人。”
三个人走出饭店。
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,陈正头上的白色缠头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
阿萨姆的陆地巡洋舰穿过扎赫勒的市中心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。
街道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,米黄色的外墙,绿色的百叶窗,典型的黎巴嫩风格。
有些楼房的墙上有弹孔,密密麻麻的,像麻子的脸——那是內战留下来的痕跡,几十年了,一直没修补。
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。
小楼的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漆,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
门口的铁门关著,铁门上涂著绿色的油漆,也褪了色,有些地方锈跡斑斑。
铁门旁边站著两个人。
都穿著便装,但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揣了傢伙,一个靠在墙上抽菸,另一个蹲在地上,手里拿著一串念珠,一颗一颗地拨著。
看见阿萨姆的车停下来,抽菸的那个把菸头扔在地上,踩灭,走过来。
阿萨姆摇下车窗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,递过去。
那个人接过证件,翻开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车里的陈正和哈立德。
他的目光在陈正头上的白色缠头布上停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,但很快又恢復了面无表情的样子。
他把证件还给阿萨姆,朝蹲在地上的同伴挥了挥手。
铁门被推开了。
“看样子你身份也不简单,这隨便进啊?”陈正在旁边开口笑著说。
废话…能去中国留学的你以为是普通人吗?
不是酋长之子,也好歹是宗教子弟!
“哈桑是我爸爸兄弟的孩子,我父亲曾经是扎赫勒什叶派的霍贾特伊斯兰(宗教地位),这个委员曾经跟我父亲学习过经书。”
一切都恍然大悟。
霍贾特伊斯兰已经是一方“梟雄”了。
“那你父亲一定是个非常慈祥的宗教人士,他身体还好吗?”哈立德夸奖了一番,然后顺著话说下去。
阿萨姆瞥了他一眼。
“他去当人肉炸弹了。。”
“……”
就怕空气突然安静。
真…善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