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浓烟还没散乾净。
碎掉的木片顺著水流拍在码头的栈桥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李怀安踩著湿漉漉的青石板。
他扯了扯长衫的袖口,目光扫过远处那艘还在冒烟的黑色福船。
那船的侧舷凹进去一个大洞,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浑水。
“院长,这帮人疯了。”
朱翊钧从仓库大门后面跑出来。
他怀里紧紧抱著个黑色的公文包,原本整齐的西装沾了不少乾草渣子。
“他们刚才拿炮指著我,非要我把这两年的帐本全交出去。”
李怀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铁盒。
他弹开盖子,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却没有点火。
“帐本没丟吧?”
“人在帐在,我让兄弟们带回仓库深处锁起来了。”
朱翊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他伸手指著河面上一艘正靠过来的小舢板。
“那个独眼龙过来了,带头的叫什么覆海蛟龙。”
李怀安眯起眼,看著那艘小船。
舢板上站著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左眼蒙著个黑布罩子。
他手里攥著一把奇形怪状的长管火枪,另一只手拎著一壶酒。
这汉子纵身一跃。
脚下的木栈道被他踩得晃了三晃。
他吐掉嘴里的草根,斜著眼瞅李怀安。
“你就是那个在京城里装神弄鬼的李怀安?”
独眼龙嗓门很大,震得旁边的劳工耳朵生疼。
他身后跟著十几个黑衣水手,个个腰里別著寒光闪闪的剔骨刀。
李怀安没吭声,只是打量著对方手里的火枪。
铁虎往前跨了一步,把背上的布包往下拉了拉。
他的手指扣在包底的某个位置。
“跟咱们院长说话,把你的狗爪子放乾净点。”
独眼龙大笑一声。
他扬起火枪,指了指河心那艘还在挣扎的福船。
“刚才那下子,是你们搞的鬼?”
“够狠,老子的一艘副船差点被你们掀了底。”
李怀安笑了笑,终於开口。
“覆海蛟龙是吧?”
“这名字取得不小,可惜这江水不够深,淹不住真龙。”
独眼龙啐了一口唾沫。
他把火枪扛在肩膀上,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“少跟老子废话。”
“北境那点玩意儿,在岸上能唬人,到了水上,你们就是一群没毛的旱鸭子。”
“今天老子划下个道儿来。”
“通州码头的收益,从此以后,三七分帐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李怀安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们占七,你们占三。”
“要是敢说个『不』字,这大运河往南的路,老子派几百艘沉船给它塞满。”
“到时候京城断了粮,我看你这个『李天神』能不能变出白面馒头来。”
朱翊钧气得脸都白了。
他衝到前面。
“放肆!这码头是皇家投资公司的產业,轮得到你来分赃?”
独眼龙理都没理朱翊钧,只是盯著李怀安。
他在等。
李怀安把嘴里的烟换了个位置。
“分帐的事情好商量,但我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胃口。”
他指了指那艘黑色的主舰。
“上船谈?”
朱翊钧急了。
他一把拽住李怀安的袖子。
“院长,不能去,那是他们的老窝!”
“上面全是火枪,这就是场鸿门宴啊。”
李怀安拍了拍朱翊钧的手背。
他脸上的笑意浓了。
“小朱,学著点,面对想抢钱的,得客气点。”
“我只是去给他们讲个笑话,大家乐呵乐呵,生意才好谈。”
独眼龙也愣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想到李怀安敢真上船。
“有胆识,李院长请吧。”
他侧过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李怀安抬脚就走。
铁虎一言不发,紧紧跟在后面。
三人上了一艘小船,划向那艘庞大的黑福船。
离得近了。
福船那包了铁皮的船身显得更狰狞。
那铁皮虽然被撞开了一个洞,但整体依然透著股子蛮横。
登上甲板。
李怀安看到一排排穿著黑衣的水手正拉开架势。
他们手里抓著冯保留下来的连发弩。
那些弩箭的箭尖上泛著蓝光,显是餵了不乾净的东西。
甲板正中央,立著两门短管火炮。
炮身由於经常擦拭,显得鋥亮。
独眼龙拍著炮管。
“看看这玩意儿,李院长。”
“这是南边林大爷花大价钱弄来的,一炮下去,岸边的仓库能塌一半。”
“这叫实力,你那点什么计算尺,能顶得住这实心弹头?”
李怀安没看炮,他的视线一直盯著脚下的甲板。
他能感觉到,脚下的木板正在轻微地颤动。
这种颤动很有规律,那是大量河水涌入密封舱时挤压空气的声音。
“这就是你的底牌?”
李怀安绕著火炮转了一圈。
“挺沉的,估计有几百斤吧?”
独眼龙得意地仰著头。
“那是自然,这一船的火药和弩箭,能平了通州城。”
他领著李怀安往船舱里走。
里面的空间很大。
两排座椅拉开,中间桌上摆著烧鸡和大碗白酒。
墙上掛著几把装饰华丽的长刀。
“坐吧,李院长。”
独眼龙坐在主位上,端起碗灌了一口酒。
他指了指李怀安。
“说说看,你那个笑话是什么?”
“要是不可笑,今天你可能得从这儿游回岸上了。”
铁虎站在李怀安身后,手一直按在布包上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独眼龙的脖子。
李怀安拉开一把椅子,慢条斯理地坐下。
他看了看独眼龙,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横肉的水手。
“这笑话其实挺简单的。”
“有个地主,花了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口特別漂亮的大棺材。”
“他每天躺在里面,觉得这棺材又稳又厚实,哪怕天塌下来,他也能躲在里面发財。”
独眼龙放下酒碗,皱了皱眉。
“然后呢?”
李怀安指了指船舱的地板。
“然后他没发现,这棺材底儿被人钻了个眼儿。”
“他还在棺材里算著怎么剋扣长工的工钱呢,水已经漫到他嗓子眼了。”
独眼龙愣了。
隨即他爆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,李怀安,你可真逗。”
“你是说老子这艘船漏水了?”
他用脚后跟用力跺了跺地板。
那沉闷的撞击声听起来確实很结实。
“这甲板下面还有三层舱,每层都加了防撞的隔板。”
“刚才那一撞,顶多毁了一个偏舱。”
“你想拿这个嚇唬我?”
他转过头,对著手下喊。
“去,给李院长端一碗热的,让他醒醒脑子!”
李怀安没动,他只是数著自己的脉搏。
“独眼龙,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声音?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金属被水压挤得变了形,咯吱咯吱的声音。”
李怀安的话刚说完。
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眾人脚底下钻了出来。
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有猫在挠铜镜。
紧接著。
一张沉重的梨木长桌突然歪向了一侧。
独眼龙手里的酒碗没端稳,洒了一裤子。
“怎么回事!”
他猛地站起来,脸上的横肉抽动。
一个水手连滚带爬地衝进船舱。
“老大!不好了!”
“底下的压舱石全翻了,二层舱的木隔板裂开了!”
“水……水上来了!”
那水手话音刚落。
一股浊黄的河水顺著舱门的缝隙就涌了进来。
李怀安依旧坐得四平八稳。
他看著独眼龙那只瞪得老大的独眼。
“你看,我说了,这是个笑话。”
“你费尽心思包的这些铁皮,现在成了你这口棺材上最沉的铅块。”
“铁越厚,沉得越快。”
独眼龙衝过去,一把抓住那水手的领子。
“排水啊!水泵呢!”
“水泵被那些断掉的铁丝绞死了,根本动不了!”
水手带著哭腔喊著。
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,这次直接侧倾了三十度。
桌上的烧鸡滚了一地,酒罈子碎得稀巴烂。
李怀安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长衫下摆溅上的酒渍。
“铁虎,准备走了。”
“再待下去,这『讲笑话』的戏码就得变成『送葬曲』了。”
铁虎二话不说,拽开背上的布包。
两支黑漆漆的衝锋鎗已经握在了手里。
独眼龙看著李怀安的背影。
他那只火枪由於船身倾斜,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。
“李怀安!你到底做了什么!”
他的怒吼在进水声中显得有些无力。
李怀安没回头。
他走到舱门口,看著已经没过脚踝的河水。
“我只是给这大河,送了一份它消化不了的礼物。”
“至於你。”
李怀安踏上已经倾斜的甲板。
“你可以试试看,你那两门火炮,能不能把漏水的窟窿堵上。”
远处的码头上。
朱翊钧看著那艘巨大的福船开始缓慢地侧翻。
黑色的蛟龙旗渐渐没入水面。
他紧紧攥著拳头,看著李怀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小船上。
夕阳照在河面上,把碎裂的浮木染成了一片血色。
独眼龙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。
那些原本囂张的水手,此刻正爭先恐后地跳进冰冷的江里。
李怀安坐在小船里,依旧叼著那根没点的烟。
铁虎划著名桨,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。
“师父,这独眼龙估计得在河里喝个饱了。”
李怀安看著脚下波动的江水。
“他只是个传话的,真正该看戏的人,还没入场呢。”
他抬头看向南方,那里是运河的尽头。
也是那些豪强盘踞的地方。
他顺手摸出打火机,叮的一声点著了火。
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,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句號。
码头上的劳工们呆呆地站著。
他们看著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船彻底消失。
江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,在疯狂地吞噬著最后一点残骸。
朱翊钧快步迎上去。
“院长,全沉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李怀安跨上栈桥,看著朱翊钧。
“去查查,还有哪些船想跟咱们谈『三七分帐』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这人最喜欢讲笑话。”
他把半截菸头弹进河里。
“就怕他们,听不完就先哭了。”
朱翊钧用力点点头,眼神里的惊恐已经变成了一股莫名的狂热。
他转身冲向仓库,那是他们真正的阵地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著一股难闻的铁锈味和火药味。
通州的这个夜晚。
註定没人能睡得安稳。